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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包保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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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包保户

杨登科

我的包保户旺仔是个好吃懒做的人,与他亲哥旺发形成鲜明的对比。

旺发说:“必须要出门找事做,但不只是做,要看,看懂关键环节。我是先看路。要想富,先修路,再说不假。广西人的土地相对平坦,留有机耕路,没见他们挑过粪水,可是他们的蔬菜照样长得快长得好。很多年前,他们是用自行车拉粪,后来用摩托车拉,再后来用电动机抽,一喷了事。菜农工人要得越来越少。”

我很佩服旺发,他初中没读完,因当时困难,让给兄弟旺仔读了。一叫他签字,他就发慌,总怕把名字签错或字太丑被人笑话。他说“一辈子就怕签字,其他除了犯法和违背道德的,哪样都敢做。”

旺发已经奠定了基础,不用再出门打工,因为已经村村通路,他可以用在外面学到的方法在村里发展。他家的地勉强可以栽葱、蒜、姜及其他一些蔬菜。路没修通以前,他栽的这类东西,自己吃不完,如果要背到城里卖,有二十里山路,是件很痛苦的事,索性随它们自生自灭。端午节的芫荽和香葱近十元钱一斤呀!村路修通之后,旺发大力发展了一把,奠定了基础,之后他又转行,干其他的事去了。


虽然路通了近十年,但旺发的弟弟旺仔还是精准扶贫户。


登记啦登记啦,低保增加了。”我一边喊,一边拍旺仔家的破门,里面终于回应了:“是哪个,拍哪样?”“登记啦,低保七十块的,增加成一百四十四块。”旺仔在睡梦中听说增加低保了,翻轱辘起来。不料昨天晚上的酒还在肚子里鼓浪,脑袋里天旋地转,想扶着灶台,谁知身子不听使唤,往前冲过去,脑袋像炮弹,一头冲出去把昨天煮面的黑色铝锅撞飞打在破门上,半锅煮面水从破门泼出。我被泼了一身脏面水。

旺仔吃痛,清醒了半分,打开门:“搞哪样?”

登记信息,快点。”

旺仔找到另一只拖鞋,摇摇晃晃走出门来。我们几个包保老师和村支书在外面站着,大家齐声说:“就你一家了,我们还有事呢。”

旺仔嘟哝着:“若不是低保的事,哪个也喊不醒我。”有些理直气壮的意思。

旺仔的房是父母留给他的,自从父母相继因病去世后,他便成了低保户。我们的传统是百姓爱幺儿,旺仔从小不做正事,再小的事都是哥哥姐姐去做,读书时贪玩,讨老婆后全部责任落在自己身上,嫌农活太累,做不下,便进城打工,技术活干不了,只得给人家干粗活零工,有时宽厚的人家会多给他点钱,他当然高兴,便回家拔烟筒,斗地主喝酒,硬是把几百块钱用完了再出去。可是零工也不是天天能找到的,更不是每次都能多得几块钱,旺仔经常找不到事做,连坐公交车的两块钱都没有,便饿着肚子回家,煮一大钵面吃了又去斗地主喝酒。更不该的是,早上干活得了百把几十块钱,下午有活他都不做了,零工们便聚在一起斗地主,把钱斗光了,走路回家。家里越来越支撑不住,老婆受不了悄悄跑了。”村支书介绍说。

旺仔,拖鞋都断了半截,不准备买双新的吗?过来我给你讲,这位是城里九小的老师,政府派来帮扶包保你的,从今天起,要好好配合老师的工作,有什么困难给老师讲清楚,不要再耍你牛脾气了。”村支书对旺仔说。

我接着讲:“我今天是第一次来走访,今后还要经常来麻烦你,望你配合我的工作。”

不麻烦不麻烦,只要低保还在,还会增加,我一定不会烦。”

我说:“精准扶贫是党中央的指示,主要精神要给大家宣传到位,扶贫不只是给钱,主要是传达党的政策,从思想上帮扶,给贫困户送来新的生活方式。我们要从生活方式上改革起。旺仔,你现在主要还存在那些困难?”

困难很多,比如,老婆跑了,种农业收入低。我从小身体弱,爹妈不要我干重活,现在累不起。进城里找不到清闲又能赚钱的工作,低保钱只够买粮食......”

我说你旺仔,还好意思讲。读书时天天装病逃学,爹妈不但不管,还跟老师校长吵闹,小学初中全是玩过来的。现在知道学不懂的苦了,职业中学劝你退学,那是因为你数学物理一窍不通,电工技术需要一些简单的换算,你连乘除法都弄不清楚。今天的无能都是你爹妈惯出来的!亏你爹妈只让你读书,不让勤奋的旺发读......”村支书越说越激动,骂起人来

从今天起,不要再喝酒了,不要再斗地主赌小钱了。你至少要把地种起来,先解决吃粮和菜的问题,你看你哥家,弟兄俩还是同一班,人家怎么不像你?一年的葱、姜、蒜、芫荽就可以卖万数元,你的地里,野葱都没有一根。”

支书,我哥毕竟是我哥呀,你们扶贫,只支持他从不方便我,我心头不平衡。再说我没有种子钱肥料钱,锄头镰刀全坏了,更不用说买牛犁地了。”

你这个旺仔,还犯起浑来了,人家菜地里的菜是自己长出来的吗?看看人家的手哪只没有血泡?人家像你一样睡大觉,喝酒斗地主吗?分家时,爹妈偏心幺儿,你的地比你哥多,还比你哥的好,可是至今没有长出一根葱。”

望着犯浑的旺仔,我突然想起一个人来,两个月前,我遇到一个搬运工,打烂了店主的一件贵州醇酒的人不就是他吗?当时店主要他赔,他不但不赔还很凶,耍起无赖来。我明白了,旺仔从小养成了无赖德行,一时难改。我心里暗暗忧虑,怎么遇上个无赖呢,万一完不成任务怎么交代呀!便悄悄问支书,他还有哪些“绝招”,我好帮扶对付。支书没有理我。继续大声说:“政府扶贫的项目该给你的,一样不少。另外你家里的农具能修的赶紧修,必须用的必须买,我跟你哥协调,我担保,叫他借五千块钱给你,弟兄也要付利息,钱不能一次性落你手,必须专款专用,做好一件付一件的钱。就种薏仁米吧,种子我也给你担保,叫卖种子的先拿来种上,一年后给钱。但你必须动起手来。否则我让你好看,再不能惯着你了。”村支书当起家长来了。

种薏仁米还不是要技术,支书......”旺仔懒洋洋地说道。

我接着说:“薏仁米我种过,我懂,你先租一台耕地机来把地犁好,每星期六我来一趟,给你讲怎么种。”


至此,我每星期六得去一次包保户家,真正做起包保工作来,除了指导种薏仁米外,更重要的是给他们带去新的生活方式,从扫地到拖地;从洗澡到洗衣;从整理床铺到整理房间院子;从怎样用钱到怎样理财。当起另一种老师来了。深知扶贫的艰难与艰巨,在巨大的压力下,我苦思冥想,原来办法就在隔壁他哥家,我得去走访。

趁热打铁,我们同村支书去到旺仔的哥旺发家,他正在装修自家的房子,满身的瓷粉浆子。村支书介绍完后,我接着说明来意,他停下了工说起他弟旺仔的为人处事:“他是幺儿,老的把房子全给他了,我的是自己起的,这是第二次建房了。村路通了省去很多劳力。我深有体会,真的得感谢党和政府。第一次建房村路还没修通,很艰难,石头是就地取材,瓦和木料全是我两口子从七八公里外的马路上背扛过来的。旺仔从来没有帮过一天忙,成天只知道吃喝玩乐,德行害死他。现住在老房子里,又通风又潮湿,瓦面漏了,墙快垮塌了,危险得很,冬季看他怎么住!”

我说:“旺仔是十足贫困户,他是你弟,你肯定愿意帮助他。”

哪个不帮他?他是烂泥巴糊不上墙的。一个字,懒!老的把好田好地全分给他,水源又好,但从来没有长出庄稼过。”

我说:“旺发,我想谈点具体的事,如果有担保有利息你愿意借五千块钱给旺仔?”

谁敢给他担保?只要有人敢担保,我不要利息。”

村支书接口说:“我给你说实话,上面给的硬指标,旺仔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脱贫,立了军令状的,催得紧。我只得出面担保了。不过你放心,这次是强制性的,党和政府作后盾,由不得他了。”

旺发说:“担保好当,监工难当啊,支书。”

机关单位、学校、公检法全员覆盖,谁敢耍无赖?要动真格的呢。”

行吧,只要你们愿意监工,我不要利息,但钱不能落他手,还要监督把钱用在刀口上。”

我见缝插针:“你的薏仁米种植技术愿意教他吗?”

愿意,我不准备种薏仁米了,把房子装修好,我要去搞装修去了。不仅技术,连工具都全给他,不过有个条件,要折合成钱,给他点压力,到时要不要,我一句话。毕竟是我弟,你眼睁睁看着他穷吗?只要你们能强制性使旺仔改掉懒惰的德行,我感谢你们,求之不得。”

我心里的忧虑和压力突然减小了。

我们再回到旺仔家,他还在破床上躺着,支书从床上把他提了起来,拍了拍他后脑勺说:“现在万事齐备,只欠东风,钱和工具都有了,你马上去把耕地机开到地里去,先犁地。”

旺仔问:“讲好了的吗?哪家的?”

支书拉着他向他哥家走去,旺仔弄了半天,没把耕地机发动起来,还是旺发来把机子发动起来,叫他以后的汽油自己去打,这台耕地机折价一千块钱,先用着,包教会。旺仔嫌贵,支书骂他什么都不懂,你买得起新的吗?

到了地里,旺发手把手教会了旺仔,支书说我今天要看着你把这块地犁完再走。半小时后,旺仔虽然生疏,总算犁完了,喘着粗气,满头大汗,倒在了草坪上就不想起来,这是旺仔第一次真正干活。

村支书骂起人来:“你这懒汉......人是铁,饭是钢,去把饭吃了再继续干。杨老师,你可以回去备课了,下星期六再来,这里我看着,再懒的牛也要抽他动起来。”


第二次走访时,我先到旺仔的地里看,还是上星期犁的样子,心里有一股无名火,本想去踢旺仔的破门,提他起来,扇他的嘴巴。回心一想,万一打成真架了呢,那不好下台,还是把村支书约来,好好研究他。电话一打就通,不到五分钟,村支书过来了。我们一起破门而入,已经十点过了,旺仔果然还在睡觉,村支书把破被子一扯开,旺仔还在呼呼大睡,村支书破口大骂:“你这种懒鬼,神仙都扶不起!我给你讲,今天是第二次,没有第三次,我们乡是公安部抓的点,帮扶人员除了老师就是公安干警,你看是继续要老师帮扶呢还是换成公安干警?”

旺仔喘着酒气,似乎有些清醒了:“老师,老师好讲话点,我和警察发生过摩擦,不......不麻烦警察了。”

说着,旺仔的哥来了。

支书,我说过,监督难做,这种德性,谁帮扶得起?”

支书说:“由不得他,但可以让他自己选择,是主动好好干活,还是被强制性干活。”

旺仔解释说:“昨晚斗地主运气丑,多输了一碗,睡过头了。我愿意好好干,好好干,马上就干。”

一个星期你都喝酒睡大觉吗?就犁得那一块,太不像话了。”村支书说。

我接着支书的话头:“赶紧把床铺整理好,把房间打扫干净,煮东西吃,今天不犁地。”

旺仔煮面的时候,我们七嘴八舌对他展开了攻势:“今天已八月底了,再也耽误不起,先跟我们进城去买东西。”我拿出笔和纸来开好单子。

旺仔问:“买哪几样?”

村支书说:“我们给你安排好了,先去买辆电动车。你呀,村路都通车十年了,你还在走路!”

旺仔吃完面,村支书和我,坐上旺发的皮卡车一起进城,买了一辆二手电动三轮车,赊齐薏仁米种子,按单子买好其他东西,大家在支出单子上签了字,再回到地里。村支书和我,催促旺仔将农家肥撒开去,点上薏仁米种子,总算做成了一件事。


村支书又给旺仔布置了下星期的活,继续犁三天地,用三天准备肥料,旺仔说他没有肥料了。村支书又骂开了:“你怎么不开窍......先去把你哥家的猪圈牛圈清理出来就是肥料,不够的政府可以补贴一些肥料钱。”


我发觉,旺仔的惰性虽然根深蒂固,但还是有撬得动他的杠杆。这个杠杆正是我们的党和政府。村支书去忙其他事去了,我又到旺发家,旺发的房子已经装修好了,挺时髦的。谈到旺仔的事,旺发只是摆头。

我喊不动他,如果没有党委政府和你们的帮扶,旺仔完了,现在有了契机,麻烦老师配合村乡干部,再加把力,一定把今年的薏仁米种成功,旺仔就有兴趣了。你安心去开学,这里我花一个星期,就算拼命也要把他带上道。之后,就全靠你们了,我做的装修工程必须按时给人家完工。”

我叫旺发放心,旺仔实在不听话,叫他听我的电话。果不其然,到第五天的时候,旺仔累垮了,犯起横来,说他要休息一天,就一天。旺发电话通知我,我要旺仔听电话,我说明天上面的要来开现场会,要处分懒惰典型,旺仔怕被当作典型示众,不敢啰嗦,只得按旺发的教导拼命硬干。


又一个星期六,我和支书到旺仔的地里一看,种子入土了,像模像样的。上星期播下的种子已经抽出嫩芽,我和支书掐指一算,到秋季,如果不遭冰雹,到薏仁米收成时候收入就可以达到脱贫指标。


至此我多数星期六都到旺仔的地里头,监督旺仔做好地间管理,毫无怠慢。一片片薏仁米渐渐变绿起来。旺发也大力支持,哪怕是油盐柴米,也面面俱到。村支书经常免不了骂人。旺仔别无选择。到了秋天,薏仁米果真丰收了。

旺仔手里提着一小袋粗加工的薏仁米,说:“老师,薏仁米可以卖了,这辈子我是第一次种地。电动车拉来的,卖得三百多块钱,拿几斤来给你炖排骨吧,听说这玩意还可以养生保健呢。”

我说只要你自立起来,我比尝什么都舒服。旺仔很高兴,说产量至少有四千斤,就算两块钱一斤,也能卖八千多块了,种子钱不用再欠,电动车钱肯定回得来。

旺仔有些感叹地说:“当初我如果这样做正事老婆准不会跑!”

我问:“还有时间去斗地主喝酒赌小钱吗?”旺仔说:“薏仁米已经卖得了,我天天忙着运去卖。杨老师,我想请你帮我,设法把我老婆接回来,你看有希望吗?”我说肯定有,不用设法,我们的法就是在党和政府的惠农政策下脱贫致富。到时候你富起来了,她回来还要看你要不要呢!

我第一次看到旺仔脸上开出了灿烂的花,并且相信这朵花将会越来越鲜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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